书海寻城（上）
姚 遥 城市文明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导
岁末年初，在走亲访友、回转故城、探游新地之时，不妨也空出一些时间徜徉书海，将自己眼中的风景与作者胸中的丘壑融为一体，见字如见城。笔者借新年假期的空档，将近年研读与城市文明有关的中外书籍梳理和展示如下，以飨读者并求教于同道方家。
1．《惊异之城：007的城市旅行》：“詹姆斯·邦德之父”的环球城市之旅
作为大名鼎鼎的“007电影系列”原著作者，本书是英国作家伊恩·弗莱明从1959至1960年环游世界14座著名城市后创作的观城随笔。很多读者或许会诧异：“邦德小说家”居然还会写旅行文学？其实，观看过007电影便不难发现，主人公詹姆斯·邦德本身便是在环游世界的旅途中完成其特工任务的。我不记得是在哪一部系列电影中，看到邦德去到意大利临近南斯拉夫的一座名为“德里亚斯特”的城市接头——那正是丘吉尔所谓的冷战“铁幕”的南部终点。后来我从事公共外交工作，曾专门去到这座号称“间谍之城”的亚得里亚海滨城市调研走访。其实，邦德的所有城市之旅，都来自作者伊恩·弗莱明本人的学识与游历，一个不曾广泛游历世界、观察城市的作者，大概率是没办法创造出詹姆斯·邦德这样传奇的人物的。
在《惊异之城》中，弗莱明一上来就坦承自己是一个拙劣的旅行者：“不喜欢博物馆和美术馆，受不了在政府大楼吃午饭，对访问诊所和移民安置点更是毫无兴趣”，而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是“离开宽敞明亮的街道，走进身后的小巷……寻找一座城市隐秘而真实的脉动”。由于作者富于小说家的起承转合技巧，阅读本书的体验感极好，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作为已经没落的大英帝国的文学家，在纽约和芝加哥游历时，弗莱明对于新兴的美国霸权不无看穿一切的反讽和反思；但在香港和澳门访问时，他却时常流露出对于中华文化的喜爱和留恋。弗莱明甚至直言自己最爱的城市风景是香港街头的霓虹灯，感叹“那些中国的表意文字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是如此地迷人。
《惊异之城：007的城市旅行》，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12月。
2．《移动的圣城：四座欧亚城市的隐秘传记》：城市文明的历史联结与结构线索
《移动的圣城》由中央美术学院的一位女教师刘爽所写，她以“七丘之城”的城市规划为线索，串联起了西方文明在全球扩张中所含扩的四座历史名城，使读者走进15至18世纪随着“生产全球化”而日益频繁的艺术交流世界。该书以罗马、里斯本、果阿和澳门四座城市为研究对象，特别讲述了天主教在西方文明扩张中对于建筑和城市规划的深远影响。
罗马——这座“永恒之城”不仅是西方文明的摇篮，更是城市规划的典范。而罗马“七丘之城”的结构规划，就像秘方一样被不断扩张的西方人传至四方。里斯本——这座被称为“水上罗马”的大西洋海滨之城，在大航海时代成为探险家们的大本营，直到1755年的大地震之前，里斯本一直是按照罗马的“七丘格局”建设的。果阿——位处印度西海岸，历史上曾是葡萄牙人在印度殖民地的首府，其城市规划依然遵循罗马模式，但由于印度民族、教派众多，果阿后来又先后被荷兰与英国占有，该城遂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澳门——在葡萄牙和西班牙垄断大航海的时代，澳门一度是东西方环球贸易的合龙之地，葡萄牙人以先租借后强占的方式，在中国南海一隅比照罗马城建立了所谓“东方圣城”，但仍难改其深厚的中华文化基因。
四座城市我都曾访问过，阅读本书除了勾起当时的回忆，也激发重温历史的热情。不妨说，从山地、平原到海滨，从地中海、大西洋到印度洋，从里斯本、果阿再到澳门，历史与文化在城市文明的隐秘线索中既传承又流变。
《移动的圣城：四座欧亚城市的隐秘传记》，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3年11月。
3.《伊斯兰帝国：十五座城市定义一种文明》：城市是文明的凝固与展演
本书以公元7世纪起在伊斯兰世界具有代表性意义的15座城市为切入点——麦加、大马士革、巴格达、耶路撒冷、科尔多瓦、开罗、非斯、撒马尔罕、君士坦丁堡、喀布尔、伊斯法罕、的黎波里、贝鲁特、迪拜、多哈等，通过介绍跨越北非、南欧、西亚、中亚等各地城市的建筑、文化及王朝更迭历史，从空间和时间维度勾勒出伊斯兰文明丰富多彩的历史文化结构。
我曾常年在外交部直属高校开设《中东地区研究》课程，对于本书作者贾斯廷·马罗齐(Justin Marozzi)并不陌生，很久以前便阅读过他撰写的《巴格达：和平之城与血腥之城》。马罗齐毕业于剑桥大学，曾担任《金融时报》和《经济学人》驻外记者，长期在伊拉克、利比亚、阿富汗、巴基斯坦、埃及、摩洛哥、突尼斯、叙利亚、黎巴嫩、索马里等地工作。作为英国人，作者本身难免仍有西方中心主义倾向，但对伊斯兰文明相对而言抱持更大的同情与理解，特别是能够体认到伊斯兰文明在西方大航海时代之前，曾是亚欧大陆经贸往来的流通主导者。关于这一点，我在讲课时也经常对着地图请听众注意，今天我们发起的“一带一路”倡议，尤其是海上丝绸之路所串联起的多为伊斯兰国家，从东南亚到南亚再到西亚——这绝非现实的巧合，而是文明的遗产。
《伊斯兰帝国：十五座城市定义一种文明》，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年1月。
4.《维也纳：复杂而迷人的文化史》：“欧洲文化熔炉”的城市传记
这是一本刚刚出版的新作，我拿到后打开便难以释手。维也纳的历史，与中欧地区煊赫一时的奥匈帝国联结在一起——这里是欧洲文学作品中常见的民族大熔炉、享乐之城、剧院之城、官僚主义之城，也是郁郁不得志的艺术家之城……曾几何时，维也纳汇聚了音乐、文学及文化领域的诸多旷世奇才——莫扎特、贝多芬、弗洛伊德、茨威格……不妨说，欧洲文明最复杂的灵魂皆曾在此栖息。
作为欧洲腹地的中心城市，从罗马帝国的边陲哨站到哈布斯堡王朝恢弘的巴洛克都城，维也纳的命运在存续与扩张间不断摇摆。19世纪初，这里是拿破仑战争之后君权复辟的“维也纳秩序”堡垒。时移世易，进步思潮与保守虔诚在此地共处，古老仪式与现代思想于斯城交融。至19世纪末，它已成为幅员辽阔的奥匈帝国的西部首都，而20世纪的两场世界大战却令其沦陷为失去经济腹地的畸形孤岛。前文提到的我曾探访过的意大利海滨城市——德里亚斯特，原本是奥匈帝国的重要出海港，却在从奥地利剥离之后变为了冷战的铁壁铜墙。历经不光彩的纳粹插曲后，维也纳于1955年摆脱四国占领状态，开始了漫长的复兴之路。几千年来，维也纳既融合又抗拒着外来文化的影响，最终塑造出独一无二的文明特质。
我刚工作时的一位领导，在外交生涯中曾3次在维也纳常驻，有一次我即将访问维也纳前请教他如何体会这座城市的文明魅力？他建议我去一趟1794年开业的莫扎特咖啡馆，坐在茜茜公主最喜爱的户外遮阳伞下，感受从欧洲腹地和历史深处缓缓吹来的风……
《维也纳：复杂而迷人的文化史》，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
5. 《寻游东坡十八城》：跟随苏轼理解中华城市文明
林语堂曾言谁人不爱苏东坡？本书以苏轼出仕为官的城地变迁为线索，既串起了苏东坡人生中的“生命轨迹线”，也串起了18座城市的“人文生态链”。翻阅《寻游东坡十八城》，宛如追随东坡足迹的一次长途旅行。值得一提的是，该书作者将寻迹东坡的起点从四川眉州向前推进了300多年，直至东坡的十一世祖、唐代文人苏味道的故乡河北栾城；而终点则从苏轼去世的江苏常州向北延伸了700多公里，直抵东坡的长眠之地河南郏县。这不仅从时间上、历史上，更从空间上、情感上溯本求源，关注并回答了东坡来自何方、去往何地、归于何处的终极问题。
我钟爱东坡词——苏轼曾在《沁园春·孤馆灯青》中如此表达迷茫与困惑：“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如果把相同的问题抛给马克思，他会建议选择“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因为“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重回苏东坡的“十八城记”，我们体悟到的无疑也是一条最终与当地百姓打成一片的豁达、勤勉与尚学之路。
《寻游东坡十八城》，浙江大学出版社，2025年10月。
6.《感官之城：品悟杭州与南宋（1127～1279）》：“庐山之外”的观城笔记
本书收录了9篇关于南宋杭州城的品读文章，作者都是西方汉学家，编者坦承“本书的大部分执笔者专注于一种文本、一位作者或一个文类，试图复原文本与城市、写作与都市经验之间确实的、历史的联系，从而重新发现一个真正的、有质感的、历史性的城市空间”。
我在哈佛大学公派留学时，曾得到傅高义（Ezra Vogel）、史景迁（Jonathan Spence）等美国汉学家的学业指导，不可否认这些“庐山之外”的西方学者在观察中国时，仍难免其原生文化的滤镜甚至遮蔽，不过其中一些人对于学习和理解中华文化之赤诚，仍然值得我们钦佩——不仅仅是名字中所呈现的诸如傅高义的“以义为高”或者史景迁的“景仰太史公”，而是他们在研读浩如烟海的中华文献时所付出的时间、心力与情感——这甚至远远超出了今日我们的多少国人。不论什么时候，正心诚意地读书，才是我们贴近历史、走入文明的唯一路径。
在本书中，来自中国古人的笔记小说、诗词歌赋、都邑志书等都成为作者们手中最有价值的研究法宝，他们从不同角度尽可能地深度发掘南宋杭州的城市文明景象，甚至致力于重现当时的声音与气味。不难看出，本书的执笔者们都致力于从中华文献中复原文本与城市之间、书写行为与城市经验之间具象的历史关联。我以为对于研究中国城市文明，《感官之城》提出了一条新的路径、强化了一种永恒的方法——正心诚意，好学能文。
《感官之城：品悟杭州与南宋（1127～1279）》，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年7月。